</br>夏季的黄昏室外还算是比较亮堂,但是宿舍楼里的采光却着实不怎么好,千翔一步步地走过一扇扇房门,双眼一直没停下留意经过的宿舍的门牌号,最终他在309号的房门前停了下来。
生疏地用楼管上午交给自己的房间钥匙打开房门,千翔进入到这间自己睡觉的宿舍。走进门来,千翔停在门口仔细地将整个房间打量了一番,三张上下双层的单人床,一侧靠门的位置是一个契入到墙体内的立柜。两边床中间的过道上凌乱地丢满了零食包装袋和不成双的足球鞋。
上午过来放行李的时候很是匆忙,千翔一直跟在父母的身后忙里忙外,对整个宿舍根本就没有怎么打量过,只记得各个床铺上都乱的很,几床被子叠的歪歪扭扭,和墙上贴的横七竖八的球星海报遥相辉映。
仔细审视了一遍周围的环境,千翔的嘴角不禁泛起一丝苦笑,体校,体校,果然是名不虚传。但当他的视线停留在自己的床位上时,眉头却紧紧地拧了起来。
那时千翔他看父母亲来回奔波已经非常辛苦,劝父母先把铺盖放在床上,等自己下午下课回来再做整理,可是母亲说什么也不依,手脚麻利地和父亲一起将自己的床铺整理的干干净净,纤尘不染,可是现在——被子拧成了一股麻花,枕巾耷拉在床边摇摇欲坠,枕头吊在床头的护栏上,原本干净的床铺上堆满了杂乱无章的扑克牌。
千翔心里谈不上生气,但也已经有了几分不快。千翔自己家里虽然穷,但是父母一直都是很勤快爱干净的人,家里的家什虽然破旧,但母亲每天都会打理地井井有条。就连自己那当厨子的父亲,每天早晨起床的第一件事,也是在穿上朴素但是绝对整洁的衣服之前,用老式的剃须刀修剪自己的胡须。
要是让妈看到我的床乱成这样,指不定该怎么说我呢。一想象到母亲看到自己的劳动成果被糟蹋成这样一副模样的场景,千翔的脸不禁微微一红,快步上前开始重新收拾。
事实证明,在做家务方面,千翔的确继承了父母的优秀基因,原本杂乱无章的床铺经过他的一番整理顿时整洁了起来。收拾完了以后,千翔还顺手把地上的垃圾一并清理了。经过他里里外外的一番劳动,309宿舍的形象明显有了不小的改观,若是此刻宿舍管理员碰巧从这里经过的话,他肯定会怀疑是自己正在做梦。
“咚——”千翔顾不上休息,从窗外传来的钟声就开始催促他尽快完成自己要做的事。千翔急匆匆地换下身上的球衣,丢到脸盆里,顺手将衣架上的毛巾搭到自己的肩头,端着脸盆快步出门向楼道一侧的水房走去。
“晚上有足球理论课,可千万别忘记了。”王子堂临别前跟自己说的叮嘱千翔一直都在心里惦记着,一直都觉得自己对足球理论了解不多的千翔对即将学习的理论课程很是期待,或许是心里想着太多其他的事,或许是因为室内的光线太过阴暗,千翔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现,自己床下的异样。
水房里千翔先是用湿毛巾简单地将自己身上擦拭了一遍,然后便开始洗自己刚刚换下来的球衣。虽然只是五月,但气温已经很高了,水房里另一侧的几个学生正光着身子快意地冲着凉,大盆的自来水裹挟着从管道里喷薄而出的凉意冲击着年轻的躯体,引来学生们阵阵的大呼小叫。
肥皂在细软的布料表面摩挲着,积起一层细细的白沫,千翔对发给自己的这件球衣很是珍惜,以前自己穿过的球衣都是妈妈从地摊上淘来的山寨货,虽然穿在身上很不舒服,但并不妨碍自己穿着这些山寨货在球场上享受追逐的乐趣。现在终于穿上了自己生平第一件正品球衣,千翔唯恐把这件宝贝洗坏了。
“听说,夏天洗球衣的话,用皂粉洗最好了。”千翔一边轻柔地搓洗着,一边惋惜地看着一侧正在水池里打着飘的五花八门的洗衣粉包装袋。在千翔看来,那些鼓鼓囊囊的袋子,残留下来的足够他洗干净自己的这件衣服,但从小到大一直潜伏在心里的那份自尊,却让他无论如何也不会伸手去拿那么包装袋,只好任凭它们随着水流飘向离自己更远的地方。
宋玉娇安静地坐在饮水机一侧的沙发上,双眼望着对面那个正埋头于文件和网络的中年男人,自从她进门之后,眼前这个人就只是简单地跟自己寒暄了几句,就一直忙碌到现在,根本连和自己说话的时间都没有。看着他那日渐稠密的额间皱纹和鬓边日渐醒目的白发,宋玉娇的心仿佛被一双手揪住一样不是个滋味。
校长?父亲?眼前这个人在自己心中所存在的两种形象之间,宋玉娇更倾向于选择前者,因为从她记事起,这个她称呼爸爸的男人就很少在她和妈妈的身边停留,总是不停地奔波忙碌着。没错,他总是在忙,最早是忙着出国留学,然后是忙着开公司办企业,再后来忙的便是这所足球学校。
从小到大,宋玉娇从来没有感受到自己受到过父亲足够的重视,在他的心里,永远有着各种各样的事情比女儿更重要。这种抓狂的感觉每每让宋玉娇想要一走了之的冲动,但那难以割舍的骨肉亲情却又总是把自己拉回到这个男人身边——母亲走的早,她不愿意再失去父亲。虽然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父亲做的并不怎么称职。
“嘀嘀——”一阵轻柔的开水提示音将宋玉娇从繁杂的思绪中惊醒过来,见饮水机热水的指示灯亮了,急忙端起桌上的杯子接了一杯热水,接着从一侧精巧的女士手包里拿出一堆写着各种名字的药盒,一样一样地取出数量不等的药丸。
“爸,休息休息吧,该吃药了。”宋子辉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时,一杯泛着热气的开水已经放在了案头,一边是几粒色彩不一的小药丸。
“嗯,好。”宋子辉活动了活动僵直的脖颈,从女儿手中接过药,和着开水将药丸送服了下去。将水杯递回到女儿手中时,宋子辉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洋溢着青春气息的青年人,与自己神似的眉目和继承自妻子的苗条身段让他有一种很亲近的感觉,工作中的烦闷焦虑也被洋溢的亲情冲淡了些许。
“爸,以后可要记住了,出门千万不要忘记吃药,你可不是当年那个壮小伙了,年纪大了自己可要注意身体啊。”宋玉娇笑着接过水杯又反身接了一杯过来。
“唉,是啊,我老了,你这小丫头可都成了大姑娘了。”宋子辉自嘲地笑笑,在宽大的椅子上舒舒服服地伸了一个懒腰,顺便伸手拢了拢额间凌乱的头发。
“到年纪了,不老不就成了妖精了。”宋玉娇当仁不让地接过话头,只是和父亲简单地说上几句话,心中原本怏怏的情绪便消失地无影无踪了,亲情往往总是具备这样的魔力。宋玉娇放下水杯,顺便将办公桌前摊开的那一堆文件归拢到一起,语气中掩饰不住喜悦地说:“爸,剩下的等明天再看吧,不就是和几个俱乐部的合作意向书么,咱们先回家吃饭吧,今天呀,你女儿下厨。”
“哎,等等——”眼看文件要被女儿整理到一起,宋子辉急忙从座椅上坐起来,不由分说用手护住桌上的文件,对脸上露出诧异神色的女儿抱歉地笑笑:“娇娇,要不你先自己回去吃饭吧,我们学校和几个俱乐部的合作协议有几个细节我想再完善一下……”
“什么!你又不打算吃饭了!”刚才春风满面的宋玉娇此刻却是一脸恼怒,宋子辉的这一举动彻底激发了自己的愤怒:“爸,人家医生怎么跟你说的你还记住吗?不是让你保持良好的生活习惯吗?你这样天天……”
“好了,好了,爸知道你关心我,可是我也没说我不吃饭啊,到时候叫外卖就可以了,你放心好了。”面对暴怒的女儿,宋子辉清楚她这是在关心自己,所以尽量赔着笑脸平息对方的怒气。
外卖?!
宋子辉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托词却让宋玉娇的心中油然生起一丝悲哀,她相信只要是任何一个父亲,都会为吃到自己女儿亲手做的饭菜感到骄傲,而偏偏自己的父亲,却用这样的方式来回绝自己。长期以来淤积在宋玉娇心中的怒火彻底喷发了出来。她猛地一抬手,将桌上的文件打到地上,就连声音都因为生气而变得歇斯底里。
“当初说了别让你搞足球,别让你搞足球你不听!现在你看看,你坚持了这么久,换来了什么,换来了什么?什么也没换到!”自感不解气的宋玉娇狠狠地在散落了一地的文件上重重地剁了一脚。没错,是足球,让她丧失了为人女的乐趣,是足球,让她不得不放弃自己的梦想……
这该死的足球!
“你忙死你自己吧,我不管了,看你到最后能忙出个什么结果来!”说完宋玉娇便气鼓鼓地拿起自己的包径直向房门的方向走去。
“娇娇,你说的我明白,我都明白。”承受了一番“狂风暴雨”的宋子辉依然保持着惯常的冷静,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来到桌前那片狼藉的文件堆前缓缓蹲下,边捡边说:“可是,我一直都相信那句老话,有志者,事竟成。”
听到父亲的话,停在门口的宋玉娇愣了一下,脸色微微泛红,气消之后的她心里多少有些后悔刚才冲父亲发那么大的火,但她不知掉该如何面对正背身对着自己蹲在那里捡东西的父亲。只好默默地走出去,将校长办公室的房门轻轻合上。

